專業諮詢－
海洋生物｜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終身特聘教授 張清風
性別研究｜淡江大學英文學系助理教授 王蔚婷
採訪、撰文－海生館科教組 林立涓、協力採訪－海生館科教組 張季慈
圖－海生館多媒體影音管理平臺
理解海洋，不只來自科學，也來自文化與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藍色人文」嘗試在自然與人文不同視角間展開對話。
當我們凝視海洋，除了觀看生命如何生存與繁衍，也重新思考人類對「家」與「關係」的既有想像。本篇從海洋生物多樣的陪伴與親職方式出發，看見生命如何在不同關係中彼此依靠。當我們重新觀看海洋，也許會發現，「家」不一定來自血緣或固定角色，而是在陪伴之中慢慢形成。
在上篇〈海洋好「酷」：不一樣，是一種可能（上）──從海洋的性別流動，看見定義之外的世界〉我們跟著海洋生物學家和性別研究學者潛入海中，從海洋生物流動的性別光譜，看見生命不被單一定義限制的可能。而這一篇，我們將繼續透過海洋，看見不同的親職與育兒方式。
你對「家」的畫面是怎樣？還記得上篇我們開頭玩的遊戲嗎？5個海洋生物牠們正要演出一場家庭情境劇，大家要安排各自的角色，以及故事情節。你想像的家庭故事是怎麼樣呢？
用海洋生物，拼出你心中的「家」（林立涓攝）
在與筆者朋友進行遊戲時，誕生了各式各樣的「家」。有父母皆被漁民捕走，由網海星照顧、不同物種彼此扶持的陪伴型家庭；有結合了收養關係、小孩長大後與同性伴侶成家的多元家庭；也有常見的三代同堂、隔代教養，和核心家庭。這些不同的家庭想像，或多或少反映了每個人成長過程中熟悉的家庭經驗，也呈現不同世代對於「家」的理解。
從這些故事中，我們可以看見，家庭並不只有一種固定模樣。有些關係來自血緣，有些則在長時間的陪伴與照顧中逐漸形成。
誰主外？誰主內？
那麼，在自然界中，生命又如何照顧與延續下一代呢？我們一同潛入海裡，看看海洋生命如何發展出各具特色的育幼關係。
在大自然中，為了提高後代的生存機率，海洋生物演化出各式各樣、超乎人類想像的育幼模式。
刺海馬（林清哲攝）
打破我們對家庭分工想像的，是海洋生物中特別的雄性親職模式。其中最具代表的是海馬。雌性海馬將卵產入雄性腹部前方的育幼袋中，由雄性負責孵化與保護。此外，鬥魚也是由雄魚製作「泡巢」，讓受精卵在其中受到保護，並在小魚孵化後持續守護牠們。雄魚會將游離的小魚啣回巢中，或透過活動水流增加溶氧量，幫助幼魚呼吸。上篇提到會因社會階級變化而改變性別的小丑魚，也主要由雄魚承擔護卵的工作。
蓋斑鬥魚 (生態繪圖)
在海洋中，我們會看到「父母分工」並沒有固定模式，而是依物種需求而定，許多物種是由雄性擔任護卵或護幼的職責，有些會是雙方共同築巢、承擔照顧責任，也有部分是雌魚獨力承擔育幼工作。此外，在部分鯨豚中，是由母親、阿姨甚至外婆等母系家族共同育幼，形成彼此合作照顧下一代的社會結構。
正在哺乳的虎鯨 (生態繪圖)
除了由誰照顧，生命將後代安置在哪裡、如何保護牠們完成初期發育，也呈現出不同的親職策略。例如：部分珊瑚會讓精卵在體內受精並發育為成熟幼蟲後才釋放出來（孵育型brooding）；又如部分軟骨魚類，受精卵在體內發育，由母體保護、發育後才產出。這些都是為了提高子代在嚴峻環境中的存活機率，使生命得以延續。
如此多元的「親職分工」與「生殖模式」，都是長期演化，適應環境壓力的生存方案。哪個性別負責照顧，取決於該物種在長期演化中，哪一種方式最能適應環境並提升後代存活率。
家庭，也會隨環境改變
從海洋生物多元的育幼模式中，我們也看到，家的核心或許從來不在於固定的性別角色或成員組合，而是在於是否能提供保護、照顧與支持。正是這些彼此陪伴、共同承擔的關係，讓一個「家」得以形成。
然而，在當代社會中，我們對「家庭」往往有一個習慣的想像：一對夫妻與孩子組成核心家庭，爸爸在外工作、媽媽照顧家裡，再養一隻寵物，這常被視為幸福家庭的典型樣貌。事實上，上述的家庭模式是近代工業化社會中逐漸普及的一種家庭形式。不同時代、地區與文化，都曾發展出各具特色的家庭組成。例如，在部分菲律賓社群中，由阿姨、叔叔、祖父母等親屬經常共同參與育兒，對他們來說，照顧孩子並非只屬於父母兩人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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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成長，往往來自許多人共同的陪伴與支持 （林立涓攝） |
家庭的組成，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人類在不同文化、生活方式與社會環境中，逐漸發展出的樣貌。就像海洋生物透過演化，形成適合自身環境的育幼方式；人類則透過文化，發展出不同的家庭模式。兩者看似不同，卻都在回應同一件事：如何在所處的環境中，讓生命更有機會生存、成長，並延續下去。
家的模樣，不只有一種
不過，當其中一種模式被視作「自然」，我們便可能忽略文化的多樣性，也可能將其他同樣具有照顧與支持功能的家庭，誤認為「不正常」或「不完整」。
因應不同的生活條件，家庭發展出各種樣貌：爸爸煮飯、媽媽修水電、阿公阿媽共同育兒。有些家庭因血緣而連結，有些則因陪伴與承諾而成為彼此的家。這不是「不自然」，而是人類回應不同生活條件與環境需求，所發展出的多元家庭樣貌。
家的本質，不在於由誰組成，也不在於遵循固定的性別分工，而是在彼此願意照顧、支持與共同承擔。
家，不在固定的形式，而在彼此願意陪伴（林立涓提供）
從海洋，重新看見人類
張清風教授在訪談中提到，當人類只用單一的視角看待海洋時，往往會失準、忽略，甚至過度簡化海洋生物在數億年演化中發展出的生存智慧。從牠們多樣的性別、親職分工與育幼策略中，我們看見，生命並不存在唯一的模式。當我們理解多樣性本就是自然的常態，也許便能以更開放的眼光，看待人類社會中的「不一樣」，並給予不同生命經驗更多理解與尊重。
當我們凝視海洋，也重新學習觀看生命（林立涓攝）
不過，王蔚婷教授也提醒，透過海洋重新思考人類，並不代表可以直接將海洋生物的行為套用到人類社會。人類習慣性以自身的文化與價值觀，去理解或詮釋生物的行為。我們不能因為魚類如何生活，就要求人類必須效法；同樣地，也不該以人類的文化與價值觀，直接套用在海洋生物身上。
這種以人類價值觀看生物的方式，也常出現在童書或電影中。擬人化的敘事能幫助讀者理解故事，例如透過「父愛」、「母愛」等概念詮釋牠們的行為。然而，若過度投射人類文化，反而可能忽略海洋生物本身的生物學特性，例如性別轉換、共同育幼等演化策略，也錯失理解生命多樣性的機會。
海洋並沒有提供人類社會一套標準答案，而是提醒我們：生命本來就存在許多不同的可能。
理解海洋，始於願意靠近、觀察與傾聽（林立涓攝）
從海洋，看見彼此
王蔚婷教授在訪談中多次提到「共融」的概念。「共融」不是要求每個人變得一樣，而是讓不同的個體都能自在地存在於同一個社會，彼此理解、彼此尊重。
從海洋生物的研究中，我們看見性別流動與生存策略的多樣性，也理解生命原本就不存在唯一的樣貌。當我們以自然多樣性作為想像的起點，也許就能少一點審判，多一點欣賞。例如看到珊瑚或魚類展現出多樣的性別與生存模式，心中的想法是「原來也可以這樣」，而不是「怎麼會這樣」。當理解「多樣性是自然的常態」，我們也更容易明白：跟我不同，不代表不對；跟別人不一樣，也不是錯。每一個生命，都有其獨特的價值。
在海洋裡，差異不是例外，而是生態得以繁盛的重要力量
「單一敘事就像一件尺寸過小的衣服，強迫多樣的孩子穿上，只會造成痛苦。我們須將『正常』的定義，從固定的模子還原為自然廣闊的光譜，看見『多樣性本身就是自然』。」王蔚婷教授說：「無論你處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你都是自然界珍貴的一份子。」共融，不只是理解他人，也接納自己。
訪談最後，張清風教授也分享，當我們能以更寬廣的視角看待生命，人類社會就更有機會走向更好的未來。而對自然的敬畏與欣賞，也是地球與海洋永續發展的重要基礎。海洋生物教會人類許多事情，如果教育能讓孩子看見海洋的多樣性，而不只是重複既有的人類社會框架，將更容易學會尊重自然、尊重生命，也更能在彼此的差異中，共同成長、共存共榮。
海洋讓我們看見：差異從來不是生命的例外，而是生命原本的樣貌。
不一樣，是一種可能。
海洋的遼闊，不只是風景，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林立涓攝）
▎關鍵概念
如果你想更深入了解，以下是這次文章相關的概念：
多樣性（Diversity）：
指不同形式、種類或個體呈現多種樣態與差異的狀態，常見於生態、文化與社會等領域，用以描述各種不同特徵、樣貌或生活方式並存的現象。
親職（Parenting）：
指父母或照顧者在陪伴孩子成長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與承擔的責任，包含提供孩子身體照顧、情緒支持、社會互動與心智發展等面向。
母職本能（Maternal
Instinct）：
指社會對於「母親天生具備照顧傾向」的傳統想像。傳統觀點常將母職歸因於生理與生物本能；許多心理學、社會學及性別研究指出，母職行為同時深受文化規範、社會期待與個人生命經驗所塑造。
性別分工（Gender Division
of Labor）：
指社會依據性別刻板印象與規範，將特定的工作、任務、家庭角色及照顧責任劃分給不同性別的現象。
性別化照顧（Gendered
Caregiving）：
指照顧工作與責任因社會性別角色期待，而傾向由特定性別承擔的現象。包括育兒、家務、老人照顧及長期照護等有給薪或無給薪的照顧工作，在許多社會中多由女性承擔。
文化投射（Cultural
Projection）：
指人們運用自身所處的文化背景、價值觀或生活經驗，來詮釋與理解外在事物的過程。此概念常用於說明文化如何影響人們對他者、異文化乃至自然世界的解讀。
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
一種以人類為價值核心的思維方式，認為人類是最重要的物種，並習慣以人類的利益、需求與視角來衡量與理解自然界及其他生命。
共融性（Inclusivity）：
指主動接納並尊重性別、年齡、能力、族群與文化背景等各式差異，打造一個讓每個人都能平等參與、自在表達，並獲得歸屬感的環境。
▎延伸閱讀
《奧秘海洋》130期〈【海生館特展】藍色之外──海洋性別變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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