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龜野放(Bob Yan攝) |
文、圖-海生館生物組 李宗賢博士
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中,海龜在海洋中巡航已超過一億年,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住客之一,因此被視為吉祥長壽的象徵。然而,當代海洋環境的劇變,讓這些古老的航海者面臨許多潛在威脅:網具纏繞(圖1)、船隻撞擊(圖2),或是誤食魚鉤(圖3)等,牠們因人類活動受傷,需要救援的情況與日俱增。為了減少海龜族群受到人為傷害與威脅,保育工作的介入有其必要性,如澳洲、美國、歐洲與亞洲等地皆設有海龜救傷中心;而在地中海地區,更有30多處相關救傷機構與設施,藉此減緩人類活動對海龜族群的負面衝擊與威脅。
| 圖1:網具纏繞 |
不過,因受傷被緊急送往救傷中心時,等待牠們的並不是簡單的包紮與休養,而是一場科學與未知的博弈。
救傷中心的獸醫師,面臨最核心的難題往往是:「該如何拿捏這隻海龜合適的用藥?」這不單單只是一個臨床決定,更是一場涉及藥理學缺口、全球抗藥性危機,與海洋生態保護的複雜議題。
| 圖2:船隻撞擊 |
| 圖3:誤食魚鉤 |
劑量的迷宮:當獸醫師變成「機率分析師」
在現代獸醫學中,小動物(如貓、狗)或經濟動物(如豬、牛、雞)的臨床醫療已高度標準化。當牠們因細菌感染需要治療時,獸醫師可以從容地翻開藥典、抗生素仿單,或查詢最新文獻資料,依據動物種類與體重,精確地找到建議劑量。
但對海龜的情況卻截然不同。海龜救傷醫療其實有點深陷「數據荒」。根據2025年發表的最新綜述文章,雖然在海龜救傷照護工作中抗生素使用頻繁,但真正在海龜身上進行過嚴謹藥物動力學研究的藥物,卻屈指可數。由於缺乏專屬數據,在實務操作中,獸醫師往往需要採取「跨物種外推」的方式:參照其他爬蟲類、甚至是哺乳類動物的劑量數據來為海龜進行治療。
然而,海龜是典型的外溫動物(ectotherm),屬於外溫性(ectothermy)生物。生理代謝速率受到環境溫度(水溫)的影響強烈。在水溫25°C與15°C的環境下,對同一種藥物的代謝效率可能天差地遠。
| 綠蠵龜(海生館多媒體影音管理平臺鄭國佑攝) |
隱形的敵人:海洋中的「超級細菌」
如果說藥物劑量的拿捏,是技術層面的挑戰;那麼多重抗藥性(Multidrug Resistance, MDR)則是全球性的環境危機。抗藥性細菌(俗稱的「超級細菌」),正悄無聲息地入侵海洋。
◆ 亞得里亞海赤蠵龜的警訊
一項發表於2025年3月,針對義大利亞得里亞海赤蠵龜的研究,敲響了警鐘。研究人員在受檢的海龜中發現,高達78.6%的個體分離出對Fluoroquinolones(氟喹諾酮類,如臨床常用的恩氟沙星Enrofloxacin)具抗藥性的菌株。更驚人的是,這些抗藥菌株中,有97.2%(35/36)具備多重抗藥性,這意味細菌能同時抵抗3種以上不同類別的抗生素。
◆ 環境污染的「生物前哨」
這現象隱含著沉重的環境警訊。海洋並非與世隔絕的淨土,人類社會排放未經處理的廢水、農業逕流(夾帶畜牧業使用的抗生素)以及集約化水產養殖的用藥,正不斷湧入海洋。
在One Health(健康一體)框架下,海龜被視為極具代表生物性的「前哨指標」。牠們生活史長、遷徙距離遠且位於較高營養階層(Trophic level),其腸道或皮膚的微生物相組成,就像是一本「環境品質紀錄簿」。
當海龜體內出現抗藥性細菌,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其野外棲地所承受的人為壓力,與藥物污染程度。
臺灣案例:一隻欖蠵龜的抗藥性生死鬥
這並非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學術數據,而是正在臺灣海域上演的生命鬥爭。
◆ 致命的抗藥性的菌株
在臺灣的救傷案例中,曾有一隻瀕危欖蠵龜被診斷發現患有嚴重的骨關節感染(圖4)。醫療團隊採樣分離後,確認病原菌為糞腸球菌(Enterococcus faecalis)。這種細菌不容小覷,曾在義大利的研究中,從擱淺死亡的赤蠵龜多個器官(腦、腸道、腎臟、肝臟等)中分離出來,顯示這類感染往往會演變成致命的全身性敗血症。
| 圖4:骨關節受傷的欖蠵龜 |
◆ 恐無藥可用的困境
照理說,醫療團隊應立即使用抗生素治療。然而,藥敏試驗的結果卻令團隊心涼了一半:這株細菌對多種常用抗生素都展現了極強的抗藥性。
這並非孤立個案。研究指出,在臺灣救傷的海龜中,分離出的細菌約有7成(74.47%)具備多重抗藥性。其中最常見的抗藥性對象為Penicillin(青黴素)、Spiramycin(螺旋黴素)及Amoxicillin(阿莫西林)。這類細菌不僅威脅個體生命,更明確顯示了臺灣沿海環境中,抗藥性基因的擴散現象。
跨界整合的視野:One Health精神
要理解並解決海龜醫療的困境,我們必須打破臨床醫療的侷限,引入「健康一體」(One Health)的宏觀視野。
◆ 環環相扣的健康循環
根據2025年最新的海洋One Health綜述文獻,人類、動物與海洋環境的健康是互為因果、環環相扣的。當我們忽視廢水處理或過度使用抗生素時,這些藥物與抗藥基因會在下雨時被雨水沖刷進排水溝和河川,最終匯入海洋。
◆ 最後防線的失守
海龜多半生活在我們看不見的海中世界,並不會像家裡的狗貓一樣被餵藥或送醫,因此「直接」接觸醫療藥物的機會很少;牠們遇到的藥物,多半是人類排進環境裡、已經被海水稀釋的殘留物。然而,在亞得里亞海赤蠵龜的研究中,科學家發現,被視為人類醫療極為重要、為最後一道防線的抗生素「Imipenem(亞胺培南)」,也出現具抗藥性的菌株。這說明了抗藥性早已不是醫院圍牆內的問題,而是一個透過水循環與海洋食物鏈擴散的全球性生態災難。
◆ 海洋微環境的「濃縮器」
海龜的胃腸道與體表,在漫長的海洋漂流中,就像是一個微型的「濃縮器」,牠們持續聚集環境中循環的細菌與抗藥基因。因此,當在醫治海龜時,獸醫師處理的其實是人類活動排放物與野生動物健康交織後的複雜結果。
| 綠蠵龜(海生館多媒體影音管理平臺鄭國佑攝) |
醫療救援的深層反思:藥物與汙染的拔河
救助海龜的初衷,是希望透過專業醫療讓傷病個體康復,最終回歸大海。然而,在藥物動力學資料仍極度有限的情況之下,海龜「藥不藥」真正的問題核心並非單純的二選一,而是:我們能不能在現有的科學資料下,開出一帖「對牠真正有利」的良藥?
結語:為古老生命尋找出口
海龜已存活了一億多年,歷經冰河時期、板塊遷移與氣候變遷,如今卻在微觀的細菌戰爭,與宏觀的環境污染中面臨前所未有的生死考驗。
「藥不藥」這道題目,考驗的不只是獸醫師的專業知識,更是全人類對待海洋生態的態度。當你在未來某天看到海龜野放(圖5)重回大海的感人畫面時,請記得,為了讓牠能健康地重返海洋,背後有無數的科學家、獸醫師與醫護人員,正在這座艱澀的「藥物迷宮」中努力為牠們尋找生命的出路。
我們追求的不僅是一帖能治癒傷口的藥,更是一帖基於One Health精神、能讓人類與海洋生態共存共榮的長期良藥。
| 圖5:海龜野放(Bob Yan攝) |
參考文獻
▪Lai, O., et al. (2025). Observed Prevalence and Characterization of
Fluoroquinolone-Resistant and Multidrug-Resistant Bacteria in Loggerhead Sea
Turtles (Caretta caretta) from the Adriatic Sea. Antibiotics, 14, 252.
▪Ioannou, A., et al. (2025). One Health in Coastal and Marine
Contexts: A Critical Bibliometric Analysis Across Environmental, Animal, and
Human Health Dimensions. Int. J. Environ. Res. Public Health, 22, 1523.
▪Egelund, E. F., et al. (2025). Antimicrobial Pharmacokine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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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ai, M. A., et al. (2021). Antimicrobial-resistance profiles of
Gram-negative bacteria isolated from green turtles in Taiwan. Environ Pollut,
277,116870.
▪Tsai, M. A., et al. (2019). Multiple-antibiotic resistance of Enterococcus faecalis in an endangered olive ridley sea turtle: A case report. Indian J Anim Res, 106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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