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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市場販售的海鯰（圖片來源：曾瀛瀓） |
文、圖－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副研究員 林千翔
要解決化石分類的問題，首要任務是釐清現生物種的分類系統。於是，我們展開對臺灣海鯰科魚類分類的全面探討。
一場從化石開始的追尋
這項研究的最初，源自我們在野外採集化石的經驗。在臺灣西部淺海沉積地層中，常常挖到海鯰科魚類的化石：堅硬的頭骨、鋸齒狀的硬棘，和厚實大型的耳石。這些標本保存極佳，卻令人困惑──我們無法確定它們屬於哪一種海鯰。
問題不在化石本身，而在現生海鯰科分類混亂。長期以來，臺灣乃至整個印度西太平洋地區對海鯰分類標準不一：早期文獻描述籠統、缺乏診斷特徵，再加上許多模式標本佚失、圖說不明，使比對困難。換言之，當「現生的名字」都不確定，又怎能準確辨認「古代的化石標本」？這使分類工作就像行走在無路的沙漠，每一步都須自行開拓，讓許多研究者望而卻步。
我們團隊隸屬於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海洋古生物研究室」，關注生物多樣性在時間與空間的變遷，並從化石證據中找出關鍵解釋。擅長利用魚類的耳石（Otolith）與骨骼形態，重建魚類在臺灣、西太平洋乃至全球不同海域百萬年間的多樣性變化，並結合生物地理、分子演化、地層學、地球化學與古海洋資料，探討生物如何適應氣候與海洋的變遷。在這些研究過程中，現生與化石間難以對應的「分類空缺」時常出現，而海鯰正是其中之一。於是，我們決定解開這個困擾臺灣魚類學界半世紀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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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各地海鯰耳石化石(圖片來源：林千翔) |
海鯰科魚類
臺灣的海鯰俗稱成仔魚、成仔丁、白肉成、臭臊成、賓士魚，主要分布於西部沿海與淡水河口。桃園以南至嘉義朴子溪河口皆有漁業資源調查的紀錄。雖肉質腥味較重，臺灣一般較少食用，但在彰化與嘉義的海鮮餐廳仍可見油炸魚卵入菜。儘管經濟價值不高，牠們卻很常見，在西部底拖網漁獲中可佔總量60%以上，顯示其族群豐富與潛在的生態地位。值得注意的是，海鯰亦是極度瀕危的中華白海豚主食之一。
其外形特徵相對單純：頭部寬大扁平，腹部圓，身體側扁；上頜骨具齒帶，不同的海鯰間呈現不同的形態及數量；口部具三對鬚；背鰭與胸鰭皆有鋸齒狀的硬棘，末端帶有毒性；背鰭的後方有脂鰭，位於臀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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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鐮海鯰（海生館多媒體影音管理平臺生態繪圖） |
困難重重的分類之路
雖然海鯰科易與其他魚類區分，但真正的難題卻在物種層級的細微差異。臺灣文獻中曾出現至少10個海鯰科學名，包括7個海鯰屬（Arius）、2個褶囊海鯰屬（Plicofollis）與1個多齒海鯰屬（Netuma）。這些名稱橫跨半個世紀、出自不同的學者與時代背景。在現代視角下常常互相矛盾，甚至許多名稱實為同一物種。譬如同一種「海鯰」在不同文獻中可能被稱為Arius maculatus，或Arius sinensis；甚至同一標本在不同時期被貼上不同學名，造成學術混亂，也使漁業統計與基因資料庫充斥錯誤資訊。
為釐清此問題，我們檢視臺灣各大典藏機構的海鯰科標本，包括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博物館、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漁業試驗所、國立臺灣博物館、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與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等，共計超過180件。並於臺灣西海岸、澎湖，及馬祖等漁港採集逾300隻新鮮標本，逐一進行形態量測與骨骼解剖。除了形態學的比較，也加入遺傳資料分析：抽取249份組織樣本DNA，以粒線體COI基因進行條碼鑑定，並與全球公開資料庫300多筆序列比對，希望能夠全面解析臺灣海鯰分類學上的真實樣貌。
撥雲見日：3位真正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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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的三種海鯰 (圖片來源：林千翔) |
經過長達3年的採集、比對與分析，這項龐雜且費時的工作終於逐漸明朗。研究顯示，臺灣其實只有3種海鯰：斑海鯰（Arius maculatus）、雙線多齒海鯰（Netuma bilineata）、內爾褶囊海鯰（Plicofollis nella）。這也與日本已知的物種相同。
▎斑海鯰：頭寬、體有暗斑，是最常見的物種。上頜齒板呈半圓形或三角形，顱頂中央有明顯縱溝。
▎雙線多齒海鯰：新鮮時體色泛銅光，頭骨狹長，齒板分成兩對，並有一對相連的鋤骨齒板。此物種在臺灣長期誤鑑為大頭多齒海鯰（Netuma thalassina）。
▎內爾褶囊海鯰：大型海鯰物種，可達60公分以上。嘴部比例最小，頭部表面光滑，齒板細長如條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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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海鯰科魚類的分辨圖示。 上排：上頷齒板形態；中排：頭骨背面觀；下排：耳石形態（圖片來源：林千翔） |
3者外觀近似，但顱骨構造差異明顯。其頭骨由骨板緊密相接構成堅硬「頭盾」，因此特別常見於化石紀錄。另外，耳石形態也有肉眼可辨的差異，成為連結現生與化石材料鑑定的重要依據（如下圖）：
▪斑海鯰的耳石後緣呈柔和弧形；雙線多齒海鯰截成平面；內爾褶囊海鯰的耳石則尖銳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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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海鯰耳石形態。 Ａ–Ｂ斑海鯰；Ｃ–Ｄ雙線多齒海鯰；Ｅ–Ｆ內耳褶囊海鯰。 １：腹面；２：背面。 (圖片來源：林千翔) |
此外，DNA遺傳證據亦支持相同結論，並修正部分公開資料的樣本名稱，例如過去標示為N. thalassina的臺灣DNA序列，實際應更正為N. bilineata；被誤標為P. polystaphylodon的樣本實為P. nella。這些成果不僅釐清臺灣海鯰的真實樣貌，也為西太平洋海鯰DNA資料庫建立新的基準，未來其他地區進行相關研究，可與臺灣的序列與形態對照，就能更快釐清各地的種群。同時，遺傳結果也揭示更多待解議題，例如菲律賓的異海鯰（Arius dispar）與馬尼拉海鯰（A. manillensis）在基因序列上非常相近，也與斑海鯰存在關聯，顯示海鯰的演化與分布遠比我們想像更複雜。
名字之外
對一般人而言，魚的名字（學名）或許只是學術細節；但在生態學與保育上卻至關重要。海鯰是臺灣西部沿海生態系的重要成員，一旦分類錯誤，對生態網絡的理解也會跟著失焦。例如混用不同的物種名稱，可能錯估族群數量，進而影響漁業管理與保育政策。
此外，明確的分類也有助於食品安全與市場監測。本研究提供正確的DNA資料，釐清過去「海鯰」常被誤標為其他鯰形目物種的問題，使政府與民間在漁獲相關產品檢測時有可靠的比對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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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海鯰（海生館多媒體影音管理平臺生態繪圖） |
後記
分類學看似冷門，卻是理解生物多樣性的基石，海鯰的故事正是從混亂到釐清的例證，也是一段魚類研究史的縮影。它不僅關乎學術，更是對自然秩序的重新認識，筆者相信這也重構西太平洋沿岸生態一部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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