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國立東華大學環境暨海洋學院海洋生物研究所教授 劉弼仁
來到恆春半島，多數人的目光總是被五彩斑斕的珊瑚礁所吸引，卻鮮少有人低頭注視那片隨波搖曳的海草床。這群對生長環境極度挑剔的海洋草本植物，不僅是眾多海洋生物的庇護所，更是具備強大「藍碳」吸存能力的氣候變遷的自然解方。然而，在海岸開發與人為干擾的夾擊下，臺灣本島的自然海草床面積卻不斷萎縮。從生態盤點到後灣潮間帶的棲地改善，研究團隊正試圖化被動為主動，將失去的海底綠意一株株找回來。
不為人知的碳匯寶庫
提到恆春半島，大家腦海中浮現的通常是色彩斑斕的珊瑚礁、穿梭其中的魚群，還有各種無脊椎動物。但在這片熱鬧海域裡，其實還藏著一個鮮為人知的「海底花園」：海草床（圖1）。
很多人會把海草當成海藻，但其實它們完全不同。海草就像陸地上的草本植物，有完整的根、莖、葉，能開花、結果，透過種子進行有性繁殖。全球有6科13屬共75種海草，而臺灣及周邊離島就有14種。海草分布在臺灣本島西岸的新竹、臺中、嘉義、臺南、屏東，離島的金門、澎湖、小琉球、綠島、東沙環礁、太平島。其中，以東沙環礁的海草面積最大，2025年盤點的面積有77.16 km2（林，2025），其次是澎湖有1.09 km2。至於臺灣本島，其沿海受到光照、底質種類限制、地形與水文的影響，因此適合海草生長的環境有限。加上受到開發與人為活動干擾，臺灣本島自然海草床的面積只有0.13 k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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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海口的海草床 |
海草的生長條件十分嚴苛，其葉片要行光合作用，需要水清、水淺、光照充足的環境；根系需要固著，吸收底土中的營養，必須生長在底質穩定，顆粒大小適合根固著的底質上。不同種類的海草適合生存的地形條件也會不同，例如溫帶地區的甘草（矮大葉草，Zostera japonica）主要生長在河口、或是淺海坡度較緩，水流不強的沿岸；而熱帶地區的泰來草（Thalassia hemprichii）、單脈二藥草（Halodule uninervis）、線葉二藥草（Halodule pinifolia）、卵葉鹽草（Halophila ovalis）則生長在坡度較緩、水流不強的沿岸，或珊瑚礁平台，亦或砂岩海蝕平台的礁石後緣。比較特別的是毛葉鹽草（Halophila decipiens），則可以生長在水深較深的沙質沿岸。
海草床不只是美麗的水下草原，更是海洋生態的重要守護者，它們可以提供許多生態系服務，例如，海草床提供魚類與無脊椎動物棲息、庇護、繁殖與育幼的場所，並支持沿岸漁業發展。此外，海草床的葉片除了減緩水流，降低風浪對海床的擾動和侵蝕外，也可以使沉積物沉降。而發達的根系更能牢牢地抓住泥沙，讓海床更穩定，發揮淨化水質的功能。更厲害的是，海草可以高效率固定海水中的二氧化碳並釋放氧氣，藉此提高海水的酸鹼值，減緩海洋酸化。被固定的無機碳也會轉為有機碳能量存於海草植株中，成為初級消費者的食物，提供牠們豐富食物資源。而海草凋落的葉片更會在底土中形成豐富的有機物質，長期被儲存在沉積物中，具有高效益的碳匯能力。
恆春半島的海草地圖與棲地現狀
恆春半島因得天獨厚的水質、氣候和地形條件，因此海草種類繁多，主要包含長形寬葉的泰來草（圖2）、長形細葉的單脈二藥草、線葉二藥草、甘草（圖3-1、3-2），以及小巧的卵圓形或略為尖形的鹽草，如卵葉鹽草（圖4）、毛葉鹽草、正鹽草（Halophila major）等共計7種海草。這些海草主要分布在恆春半島的海口、萬里桐、後灣、南灣，以及港仔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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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2：港仔鼻的泰來草 |
在這些棲地中，位於半島西岸的海口最具代表性。在海口港南側潮間帶因具備優異的環境條件，而擁有臺灣本島最大的天然海草床，其面積大約有0.091km2 (9.1公頃)，主要種類有泰來草、單脈二藥草、線葉二藥草、甘草，而卵葉鹽草則數量較少，是恆春半島有最多海草種類的棲地。推測應是因為這個區域的水質清澈、光照充足，再加上有珊瑚礁平台的後礁（Back reef）作為屏障，減緩波浪衝擊。此地也擁有海草固著需要的大片細沙軟底質，且該區的珊瑚礁台沒有形成太多垂直於海岸線的礁脊或礁槽，這種平緩連通，沒有阻礙的地形，最適合海草生長擴張。此區的海草床已經變成海草復育主要的供給源，應該受到適當的保護與妥善的管理。相對而言，海口港北側的底質雖然也是珊瑚碎砂與粗沙，但因為受到的屏障較少，腹地也有限，因此海草規模較小，僅有少量的單脈二藥草（2.5m2）與泰來草（不到0.5m2）。2026年水產試驗所東部漁業生物研究中心在潮下帶的調查，首度觀測到海口港外南北兩側的潮下帶沙地，皆有毛葉鹽草與卵葉鹽草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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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3-2：海口的甘草 |
後灣與萬里桐的海草分布則較為嚴峻。目前後灣的海草主要分布在北側潛堤外的潮下帶，在水深2至6公尺的細沙底質中，可見到毛葉鹽草及少量的正鹽草，鬆散地廣布在沙底上，總面積大約只有0.01 km2。可惜的是，其南側珊瑚礁平台潮間帶原本也有泰來草與單脈二藥草床分布，卻因為20年前築堤、放置消波塊，與挖掘部分珊瑚礁平台，導致水流改變並掏空底沙，使當地的海草逐漸消失。萬里桐的海草主要分布在珊瑚礁平台北側潮池潮間帶，底質為珊瑚碎砂，目前只有面積約0.0002 km2 的泰來草。由於此區的海草床仍持續承受汙水及遊客壓力，因此處於衰退的狀況。
在半島南岸，海草床分布同樣展現環境的變動。核電廠出水口與入水口潮下帶的淺海底層，過去曾分別記錄到生長於細沙底質的毛葉鹽草與卵葉鹽草，但因缺乏確切的面積紀錄，加上環境變遷，目前不確定這二個地區是否還有海草存在。鄰近的後壁湖大光地區，海草主要分布在珊瑚礁平臺的潮間帶，底質為珊瑚碎砂，物種主要有泰來草和單脈二藥草，面積約有0.009 km2。然而，此區海草床受到的波浪擾動較大，原本應留在珊瑚礁台的沙源多被沖刷到後壁湖港外，因此呈現衰退的現象。南灣（眺石）的海草主要分布在珊瑚礁平台潮池的潮間帶，其底質為珊瑚碎砂和石英砂，主要物種有泰來草和單脈二藥草，但腹地有限，面積約有0.004 k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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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4：澎湖紅羅的卵葉鹽草 |
相較之下，半島東岸港仔鼻的海草因位在砂岩海蝕平台的潮池中，有礁岩保護，比較不受波浪影響，可以保留一些細石英沙供海草生長。此處海草以泰來草為主，底質深度約2至3公分，單脈二藥草只有一個區塊，底質深度約4.5公分，整體面積跟南灣（眺石）的海草床相似。
邁向2050淨零減碳的海草復育行動
沿海岸在人為開發與破壞下，全球已經失去了近三成的海草床。此外，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活動造成大量二氧化碳排放，加上森林砍伐與土地開發，徹底改變全球碳循環，導致海洋酸化與全球暖化的狀況加劇，海草床未來面對的風險可能更加嚴峻。臺灣目前正積極朝向2050淨零減碳的目標邁進，除了持續進行溫室氣體清冊調查和建立藍碳量測方法學，未來更致力於維護並透過強化藍碳碳匯的自然解方來減緩氣候變遷。國際間海草的復育方式也從「被動保護」轉向「主動復育」。過去仰賴設立保護區，讓生態自然恢復的生態復育法，因為耗時緩慢，趕不上海草床消失的速率。近年來，學界也轉而進行積極的主動復育，透過無性繁殖法進行海草的植株移植，或是以有性繁殖方法，如幼苗移植法、播種法進行海草床的復育與增匯的試驗。
然而海草床的復育是一項巨大的工程，除了要調查現有海草的種類和分布外，還要深入瞭解臺灣海草的物候學，知道其開花、結果時機。在復育地點優先選擇原有海草的棲地，還要瞭解造成海草衰退或消失的原因，同時進行環境與生物多樣性調查的評估，進而移除導致其衰退的原因，接著進行棲地改善，營造有利海草生長的環境。此外，還需設立海草苗圃來培育移植用的植株。海草苗圃將進行植株培育、無性及人工有性繁殖方法試驗、有性繁殖方法的種子採集與保存技術，最重要的是著手進行復育實驗（請參考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114年發布的海草復育指引）。
圖5：中觀生態池
本實驗室自2014至2021年即開始透過中觀生態池實驗（Mesocosm
Approach）（圖5）探討海洋酸化及暖化可能對海草床的影響之研究。而在2023年筆者加入國立中興大學林幸助特聘教授的海草研究團隊，一同投入海草種類調查與盤點、評估澎湖及離島低度利用漁港復育海草的可行性、臺灣海草的物候學調查，並進行海草有性與無性繁殖的試驗。2025年在墾丁國家管理處的協助下，加上海洋保育署的經費補助，開始進行海草復育試驗。在棲地選擇上優先以原有海草生長的後灣進行，這是因為後灣在2000年初開始築堤與放置消波塊（圖6），以防止颱風與海浪侵蝕沙灘後，卻引發突堤效應，改變地貌，影響潮間帶生態，雖然2003年在消波塊外仍可以看到少量的泰來草分布（圖7），但後來沙灘逐漸消失，海草也因而消失。進一步調查後灣海草的歷史，根據後灣社區發展協會尤理事長回憶，1995年建堤防之前，後灣南側曾有一片海草床，除了泰來草外，還有二藥草生長。近年，在後灣居民與社區發展協會花了10年與主管單位的協調，推動消波塊的移除工程，終於在2020年將2/3的消波塊移除，重新釋放原本海草床的棲地空間，然而海草並沒有因此而回歸，因此團隊選擇此區作為海草人工復育試驗的場域。
圖6：消波塊雖然阻擋颱風與海浪侵蝕沙灘，卻也影響了潮間帶生態
復育計畫啟動後，團隊也持續對後灣進行環境監測（水溫、鹽度、飽和溶氧量、酸鹼度、濁度、葉綠素濃度、硝酸鹽氮NO3-N濃度、亞硝酸鹽氮NO2-N濃度、銨鹽NH4-N濃度、磷酸鹽PO43-P濃度、底土粒徑中間值、粉泥黏土含量、篩選係數、底土有機物含量、總有機碳TOC含量、 總碳TC含量、總氮TN含量）、生物多樣性調查（共發現17科32種魚類、30科49種無脊椎動物。其中優勢魚類以小型的隆頭魚、雀鯛和鰕虎為主，無脊椎動物以小型寄居蟹與腹足類軟體動物佔多數），與海草花候調查（團隊在澎湖、海口、港仔鼻及嘉義白水湖記錄了甘草、泰來草、卵葉鹽草、毛葉鹽草及貝克氏鹽草（H. beccarii）的花候狀況）。此外，在後灣北側水下堤防外水深約2至6公尺的沙底中，也發現文章前段介紹後灣潮下帶提到的毛葉鹽草與正鹽草的蹤跡。在海草種子採集與培育方面，於同年4月，在海口僅採到泰來草果實35顆，種子2顆。待果實爆開後，僅收到成熟種子76顆，其中成功發芽的只有73顆，顯示復育之路仍困難重重。
圖7：2003後灣泰來草
雖然造成後灣海草消失的消波塊已經移除2/3，但沙灘流失的情形並沒有改善，為了提高移植機率，棲地改善也是不可或缺的前置作業。我們特別邀請澎湖的石滬專家洪師傅到後灣教導石滬工法，取潮間帶的天然石塊來建構石滬以減緩水流及改變流向，使沙子能堆積不易被水流帶走。至去年12月初已完成建構三道小石滬（圖8），成功使原本缺乏底沙沉積的棲地累積了3至5公分。計算碳匯基線，從開始建構石滬到移植海草前，沉積物有機碳埋藏速率約 20.2 t C ha-1yr-1（即每年每公頃可埋藏約 20.2 公噸的有機碳），到了今（2026）年4月，底沙已累績到11公分。在棲地條件改善後，團隊也在去年12月初將71株幼苗，及先前中觀生態池實驗的127株海草成株移植到試驗區中（圖9），然而今年年4月底觀察，棲地僅殘存57株，顯示棲地改善還有更多努力的空間與維護，現階段僅勉強撐過落山風的侵襲，還有下一波更嚴峻的挑戰，即颱風季的侵擾。目前實驗室仍致力於進行棲地改善與維護、種子採集與幼苗培育等工作，雖然復育過程不容易，但希望透過這些努力，讓海草床能再次回到後灣。
圖8：透過搭建不抓魚的石滬，希望能夠讓沙子堆積不易被水流帶走，從而保住棲地 圖9：移植海草
海草床的存在，不只是海洋的美麗風景，更是守護生態、對抗氣候變遷的重要力量。當我們走進墾丁、恆春的海邊，不妨想一想：在浪花下，還有一片默默守護海洋的綠色草原，正在努力維持這片海域的平衡。
參考資料：
林幸助。（2025）精進海草生態系碳匯量測技術研究期末報告。農業部漁業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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