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台灣生態學會理事長暨陸蟹生態研究室負責人 劉烘昌
從棲地多樣性到地方保育行動,看見恆春半島陸蟹的生存智慧與人類的守護足跡。
30多年前,在命運的指引下,我與恆春半島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已數不清有多少個晨昏與潮起潮落,都在這片碧海藍天下度過。而讓我一次次回到這裡的,不只是海風與珊瑚礁的呼喚,而是一群常被人忽略、卻充滿奧秘的生物——陸蟹。
這些「生活在陸地上的螃蟹」其實是演化奇蹟的見證者。牠們不僅是熱帶與亞熱帶地區重要的自然資源,更是陸生演化的代表、海岸生態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只可惜,陸蟹的研究往往被忽視:在貧窮國度中牠們成了餐桌上的食物;在科學強國中卻因缺乏分布而被遺忘。
然而在半島上,卻有一群人,在夜色裡揮著手電筒,耐心地指引過往車輛,只為讓那些抱著卵、奔向大海的蟹媽媽能安全抵達終點。因為這群人默默守護、持續研究,讓這群原本被忽略的陸蟹,成了恆春半島最獨特、也最動人的風景之一。
▎恆春半島的陸蟹
恆春半島曾是充滿生命力的生態熱點。在墾丁國家公園範圍內,馬路邊的小蝸牛、夜行的大蜈蚣、林間的攀木蜥蜴和震耳欲聾的蟬聲共同構成這裡獨特的自然景觀。而在這片海岸線上,還隱藏著一群常被忽略的居民:「陸蟹」。
從保力溪口至南仁灣,長達70公里的海岸地帶有著超過15處棲地,陸蟹種類超過20種,遠遠超過世界上多數熱帶海岸(圖1)。在後灣、香蕉灣、鵝鑾鼻、溪仔口、出風鼻及九棚等處海岸林,至今仍有數以千計的奧氏後相手蟹(Metasesarma aubryi)棲息其間。港口溪、保力溪等濕地型河口更是陸蟹的天堂。以滿洲鄉的港口溪河口為例,目前總共記錄過62種陸蟹,在2000年之前的中型仿相手蟹(Sesarmops intermedium,現名中型東相蟹 Orisarma intermedium)族群數量至少超過50萬隻(圖2)。
恆春半島的陸蟹主要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棲息在乾燥的海岸林,如紫地蟹( Gecarcoidea lalandii,圖3)、 圓形圓軸蟹(Cardisoma rotundum,現名圓形特氏蟹 Tuerkayana rotundum)、奧氏後相手蟹(Metasesarma aubryi)及短腕陸寄居蟹(Coenobita brevimanus);另一類則偏好潮溼的河口及濕地,如兇狠圓軸蟹(Cardisoma carnifex,圖4)、中型仿相手蟹、新脹蟹屬(Neosarmatium)及擬相手蟹屬(Parasesarma)。
半島之所以能孕育出這樣豐富的陸蟹世界,關鍵在於環境的多樣性。從裸露的沙灘、草地、灌叢到濃密的海岸林,每一段地景都提供不同的棲息條件,而藏著無數孔隙的珊瑚礁,更成為生物天然的避難所。陸蟹們也發揮驚人的適應力:有的挖洞住在地下,有的在地表生活,還有些種類棲息在樹上(圖5)。從地底到樹梢,牠們共享這片棲地,造就了恆春半島海岸高物種多樣性的陸蟹社會。
▎陸蟹的繁殖與釋幼
雖然恆春半島的陸蟹種類繁多,但牠們多半作息隱密,白日難得一見。不過,多數棲息在海岸地區的陸蟹仍維持其海洋祖先的繁殖方式,牠們的卵孵化出的是需要在海中行浮游生活的「蚤狀幼體」(圖6),完成變態過程後以「大眼幼體」(圖7)的型態返回陸地生活。這代表懷孕的螃蟹媽媽,必須抱著卵粒前往海邊,將即將孵化的幼體釋放到海洋中。為了提高幼體存活率,許多種類會在特定時刻「集體降海釋幼」,只要掌握時間,就能見證牠們成群奔向海洋的壯麗景象。
其中最爲人知的,便是每年農曆6至10月的「月圓之夜」了。但實際上各種陸蟹的釋幼時機並不相同:毛足圓軸蟹(Cardisoma hirtipes ,現名毛足特氏蟹 Tuerkayana hirtipes,圖8)與圓形圓軸蟹(圓形特氏蟹)確實偏好滿月前後;小型的橙螯隱蟹(顯赫表方蟹,Epigrapsus notatus,圖9)與小隱蟹(光滑表方蟹,Epigrapsus politus)則在月圓後3日開始登場;紫地蟹與奧氏後相手蟹(圖10、11)多於月圓後一週至新月期間的凌晨日出前出現;甚至還有陸寄居蟹選擇新月時釋幼。對恆春半島而言,從晚春(4月)到初冬(11月)幾乎夜夜都有陸蟹前往海邊繁殖釋幼,潮間帶成為生命的舞台。
當抱卵雌蟹進入海中時,牠們快速地搧動腹部,成千上萬的幼體如浪潮般湧出,畫面震撼而壯麗(圖12)。但有些種類則有不同策略,小隱蟹與橙螯隱蟹平貼在岩礁表面,身體左右迅速搖擺釋幼(圖13)。紫地蟹甚至不需要進入海中,而是直接從岩礁海崖上將整團卵塊丟入海中(圖14)。這些短暫而精準的動作,都凝聚了生物繁衍後代的智慧。
▎陸蟹的生態角色
不過,陸蟹最重要的價值,還是在於牠們在生態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影響力。陸蟹是少數能跨草食食物鏈(the grazing food chain)與碎屑食物鏈(the detrital food chain)的動物,既取食活體植物,也啃食枯枝落葉;有些甚至會捕食其他小動物,成為食物鏈中的高階消費者(圖15)。體型龐大的椰子蟹(Birgus latro),更在許多熱帶島嶼上成為頂級掠食者。
雖然目前學界認定扮演分解者角色的生物只有細菌與真菌,但許多陸蟹確實已被證明具有消化纖維素酵素的基因,能夠自行合成消化纖維素的酵素,符合分解者(decomposer)的定義。即便是只有枯枝落葉,陸蟹也依然能維持龐大的族群。陸蟹的廣泛食性及外溫動物(又稱變溫動物,藉由環境中所吸收的熱能來調節體溫)的特性,使牠們能夠以較低的代謝成本有效利用棲地資源,進而創造驚人的族群密度。以澳洲的聖誕島為例,紅地蟹的平均生物量為1,137 公斤/公頃,遠超過亞馬遜雨林核心區動物的總生物量(200 公斤/公頃)及東非草原成群牛羚奔騰的大型草食動物的生物量(100至300公斤/公頃)。
▎陸蟹的保育行動
人煙稀少的熱帶島嶼,是陸蟹最理想的生存環境。恆春半島雖然本地人口不多,碧海藍天的美景卻吸引了大量遊客,也讓陸蟹的生存面臨嚴峻的挑戰。牠們面臨的生存威脅均與人類有直接或間接的關聯,包括棲地破壞、人為捕捉、路殺(圖16)、外來入侵種危害(圖17)及氣候變遷等。其中路殺是最被人關注的議題。墾丁國家公園的觀光旺季也正好是雌蟹前往海邊釋幼的季節,車流繁忙的濱海公路成了牠們的死亡陷阱,從香蕉灣至佳樂水停車場短短17.6公里路段,就曾記錄過超過20種陸蟹遭到路殺,創下全球最高紀錄。
然而,解決陸蟹生存威脅的關鍵也在於人。過去30年間,臺灣在陸蟹的各類研究都有相當的進展,通俗的陸蟹書籍與影片作品繁多,使得一般民眾對陸蟹的認識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如今,從墾丁(圖18)到臺南沿岸,甚至離島,都陸續展開護蟹行動。每當抱卵雌蟹降海釋幼時,人們自發組成志工隊,沿路設下警示與圍欄,守護牠們完成生命的旅程。在志工群體中,除了在地的成人志工外,最讓我感動與欣慰的,是愈來愈多在地孩子的加入。有的孩子一臺車、一臺車地向駕駛解釋為何必須暫時停下,有的則拿著手電筒,陪著大人一起協助抱卵雌蟹安全橫越馬路。
我深信,唯有當地居民親身投入,保育行動才能在土地上真正扎根並延續。而人們手中那一盞盞手電筒,點亮的不只是黑夜,也照亮了臺灣陸蟹的未來。正因有這些守護者的存在,陸蟹的身影,仍能在月光與浪聲間,延續牠們的生命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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