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國立臺灣大學漁業科學博士 海洋作家 巴賽鯨鯊
▎海洋聖地傳說
傳說中，海洋民族巴賽族（Basay）從海的一端沙那賽（Sanasai），登陸福爾摩沙島的海岸，把初見之地稱為「聖地凱基烏安烏安」（Caquiuanuan ，巴賽語意「水之畔」）。
1626年5月11日，同一片海域迎來另一群遠道而來的人，西班牙遠征艦隊在此駐足，司令因未知的戰事而心生不安，向守護主聖地牙哥祈求平安無血的登陸。或許正因這份感念，他們把東方山海相接之處，命名為聖地牙哥角（Cape Santiago）中文名「三貂角」。
語言作為智慧的載體，巴賽族語雖已死，加上巴賽無文，所有巴賽智慧，如水入大海，消失無影無蹤。然而，在語言科學的興起下，福爾摩沙島被指為多樣化南島語系（Austronesian）的起源地，而巴賽語被分類為原始的「古南島語」，這個消失的海洋民族會不會是南島的起源處？又如何透過對海洋的觀察，從日月星辰、雲朵浪潮、候鳥遷移、魚類湧流等等，凝聚出航海的智慧，勇敢地從聖地出發，航行到大海的彼端。千年後，南島語系的傳播，涵蓋北至夏威夷、南至紐西蘭、西至馬達加斯的廣闊海域。
三貂角位處臺灣的最東端，地處黑潮與沿岸流交會的要衝。這裡的海蝕平臺廣闊壯麗，退潮時露出的岩石縫隙中，水窪就像一個個縮小版的海洋微世界，充滿小螃蟹、寄居蟹、螺貝、海藻和魚苗。千萬年來，大海將無數的生物帶到三貂角海岸，駐留在海陸之間的潮間帶。自古以來，人類從海洋學習智慧，成為生活所需，潮流的起落、與洋流的變遷，提供航海與生活的訊息。直到今日，唯有掌握到海洋智慧的訪客，才能接觸到最豐富的海洋生命視覺饗宴。
然而，隨著都市居民渴望親近海洋，三貂角迎來越來越多遊客。假日潮間帶常擠滿人群，遊客為了尋找小生物，會翻動石頭、踩踏潮池，甚至隨手帶走螺貝或蝦蟹。這些看似微小的行為，卻對脆弱的潮間帶造成長遠影響：藻類群落減少，軟體動物數量銳減，許多棲息在縫隙與潮池中的小生物因此失去庇護所。再加上垃圾丟棄、焚火、營火與塑膠污染，這片曾經生機勃勃的海岸，開始顯露出疲態。
在地居民最先感受到變化，相較過去豐富的海洋生物數量，取代的是假日蜂擁而至的人潮。面對這樣的挑戰，2019 年成立的「新北市三貂角文化發展協會」決定行動。他們不僅要守護環境，也希望保存漁村的文化記憶。但僅有倡議是不夠的，要讓政府採取公權力的介入，如劃設海洋保護區，就需要科學數據的支持，說服政府保育生物多樣性，這也正是公民科學進入三貂角的契機。
▎公民科學的智慧：海洋研究方興未艾的新領域
潮間帶多樣化的海洋生物，往往蘊含著生命科學的寶藏。常常來造訪者，就有機會發現新的物種。筆者曾親身經歷過，透過長時間在野外觀察，命名了一種新的扁蟲物種——馬崗偽角海扁蟲（Pseudoceros magandensis）。眾多遊客頻繁的造訪，固然對環境會形成壓力，但如果能夠將此壓力轉化成科學的紀錄活動，將能彌補研究者因經費有限，而難以頻繁造訪的侷限。近幾年來，大量公民參與的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成為研究海洋生態的利器。現代人幾乎人手一機，鏡頭無所不在，因此將對生物捕獵的行為轉化為科學紀錄活動，將帶給科學研究不同以往的可能性。不同於傳統的科學調查僅依賴學者與研究機構，公民科學強調社區參與和公民之間的開放合作。在三貂角，公民科學行動從簡單的調查協議（survey protocol，指的是執行調查時應遵循的一套標準化程序和指南）訓練開始，學習如何在潮間帶以科學化的方法紀錄海洋生物多樣性。
然而，挑戰也隨之而來。由於每個人學習和觀察成效不一致，可能導致資料品質參差不齊。例如：拍攝的影像，沒有拍到特徵，難以判斷物種。且大量資料累積下來，需要龐大人力整理與標記。這些困難讓人意識到，單靠人力難以應對長時間的海洋生物多樣性監測。此時，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的加入，便為公民科學開啟了新的可能。
▎辨識學習的好助手—AI影像辨識
在生態保育上，AI 同樣展現巨大潛力。以 YOLO（You Only Look Once）演算法為例，這是一種能即時進行物件偵測的技術。當志工拍下一張潮池的生態照片，AI可自動辨識並框選影像中所有可辨識的海洋生物種類，進一步判別不同物種，如寄居蟹、螺類或海兔等。
在筆者於小琉球的綠蠵龜研究中，研究團隊花費數年時間蒐集野生綠蠵龜的影像資料，並以此訓練 YOLO 影像辨識模型，用以區分不同年齡層的個體。目前該模型已成功部署於線上平台，並與當地生態嚮導合作，讓遊客能上傳照片，即時獲得辨識結果，在提升遊憩互動樂趣的同時，也促進大眾對海洋生物的理解與關注。此經驗同樣被引入三貂角的潮間帶調查，但做了改進，研究團隊先蒐集少量野外拍攝、欲辨識的海洋生物影像，建立初步影像庫訓練 AI。這個短時間內訓練出的初始模型，可供受過培訓的公民科學家在現場運用，協助尋找目標海洋生物，並持續累積影像資料。此外，AI 還能作為「品質把關員」，檢視AI數據的訓練後的準確度，比對志工紀錄與實際影像，並幫助改進調查協議。
更重要的是，公民科學家們與AI兩者都具有「學習」的能力。AI辨識工具會給予新手和老手公民科學家一個具體的學習目標；而隨著公民科學家不斷上傳新的欲辨識影像，亦可用來訓練AI模型，使其越來越精準。這種不斷迭代的過程，讓 AI 不只是輔助工具，更成為公民科學家群共同建構出的「智慧夥伴」。而越來越聰明的AI，不單帶來公民科學家持續探索紀錄後的成就感，也能快速激發新一批公民科學家的參與興趣。於是，在三貂角逐漸形成一種新模式——「混合智慧」（Hybrid Intelligence），也就是公民科學家集體智慧與人工智慧的協同合作。
三貂角混合智慧的案例，展現出三方面的力量。首先是教育的力量。當志工或遊客拍下的照片能被 AI 成功辨識，這會帶來成就感，並激發想了解更多海洋生物知識的慾望。這種即時互動的學習過程，不僅提升了參與感，也讓環境教育更具吸引力。學校老師甚至開始帶學生參與，讓課堂從教室延伸到現場的探索。
其次是改變行為的力量。過去遊客常因好奇而隨意觸碰或帶走生物，如今透過 AI 應用，他們能在手機上直接得到答案，不再需要用「抓」來認識自然。這不僅減少海洋生物受到干擾的風險，也培養了「只看不拿」的生態旅遊文化。隨著更多人意識到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潮間帶逐漸成為一個讓人學習尊重海洋生物的空間。
第三是科學貢獻的力量。AI 整理後的數據具備更高的準確性，可以直接提供給政府與學術機構，作為設立海洋保護區的依據。這讓參與者的努力不再只是「倡議」，而是轉化為具體的政策工具。換言之，混合智慧讓社區不只是被動接受政策，而是能主動參與科學研究與資源管理的制定。
這三種力量彼此交織，讓三貂角不僅僅是一個地方的案例，而是一個示範：當科技與社群合作時，生態保護可以同時兼顧教育、文化與政策，形成一個不斷增強的智慧與行動循環。
▎從地方到全球：永續的未來藍圖
三貂角的潮間帶不單是海洋生物多樣性的寶地，更成為一個智慧、文化與教育的場域。公民在大海的觀察經驗、公民的海洋教室、遊客的探索樂趣，都在這片岩岸交會。
這種模式同時呼應了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註1）。在經濟層面，支持了永續發展目標8（SDGs8）「良好工作與經濟成長」，因為永續的生態旅遊能替代過度捕撈，對當地社區帶來新的收入來源。在社會層面，實踐了目標12（SDGs12）「責任消費與生產」，因為唯有當遊客學會尊重自然，才能避免過度干擾。在環境層面，它推進了目標14（SDGs14）「保育海洋生態」，透過持續的科學觀察數據，將能支持海洋保護區（Marine Protect Area, MPA）的管理，確保生物多樣性得以延續。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貂角的經驗並非孤立。全球許多地區也在嘗試類似的方法，例如澳洲大堡礁利用公民科學監測珊瑚白化、歐洲沿海社區透過 AI 辨識塑膠垃圾分布、地中海地區則用志工網路追蹤海草床變化。三貂角的故事，正與世界各地的努力互相呼應，形成一個跨越國界的「公民科學＋人工智慧」網絡。
想像有一天，遊客到了海邊，只要打開手機 App，就能即時辨識與學習眼前的潮池生物，並將照片與地點上傳到全球資料庫，與其他地區的數據串連。研究者能即時掌握生物多樣性變化，政府能迅速調整政策，社區居民也能藉此證明保護的必要。這將會是一種跨越地方與國際的合作，共同守護人類賴以生存的海洋。
註釋
參考文章
- Chen, V. Y., Wu, Y.-W., Hu, C.-W., Han, Y.-S., (2024) Enhancing green sea turtle (Chelonia mydas) conservation for tourists at Little Liuqiu island, Taiwan: Application of deep learning algorithms Ocean Coast Manag., 262 (2024), Article 107111 https://doi.org/10.1016/j.ocecoaman.2024.107111
- Pseudoceros magandensis: a new species of pseudo flatworm (Platyhelminthes: Polycladida) from Taiwan (2016) Platax Vol.13
- Vincent Y. Chen, Day-Jye Lu and Yu-San Han (2024) Hybrid Intelligence for Marine Biodiversity: Integrating Citizen Science with AI for Enhanced Intertidal Conservation Efforts at Cape Santiago, Taiwan. Sustainability 2024, 16(1), 454.
- 李壬癸《台灣南島民族的族群與遷徙(增訂新版)》（2011）前衛出版社，臺北。
- 陳楊文 《Formosa 海平面下 (2012)》山岳出版社，臺北。
- 陳楊文 《一個潮池的秘密（2011）》行人文化出版公司，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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